验证古籍记载 千年烽燧照辽北

南城子山城（右椭圆形）及周边防御设施。贾飞 摄

南城子山城2号墩台（自南向北拍）。李树林 摄

在群山环抱的辽北大地，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文明密码正逐渐清晰。当考古队员在调兵山市晓南镇南山城之巅，拂去战国夹砂红陶碎片上的浮土时，沉睡千年的燕秦汉长城遗迹，终于向世人睁开了眼睛。这处填补辽宁早期长城考古空白的重大发现，不仅为中华文明的北疆史书写下新注脚，更让“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民族记忆，在辽北大地上泛起新的涟漪。

史籍迷雾中的文明追寻

翻开《史记》《汉书》，“起临洮，至辽东”的长城记载如星斗闪耀。但这条蜿蜒万里的军事防线，如何穿越辽北丘陵地带？自2012年全国长城资源调查留下未解之谜后，调兵山的山梁沟壑间，始终萦绕着考古学界的追问。正如《汉书·地理志》所述“大辽水出塞外，南至安市入海”，古长城与辽河的地理关联，成为破解谜题的关键钥匙。

此次发现的南城子山城，恰好坐落于“两市三县交界”的制高点。站在海拔308米的城址中心极目远眺，西望法库丘陵连绵，东瞰铁岭平原如砥，恰是《居延汉简》中“五里一燧，十里一障”防御体系的鲜活注脚。那些残存的墙体，虽历经两千余年风雨剥蚀，我们仍能在采集到的战国中期夹砂红陶碎片中，感受到战国烽烟里的金戈铁马。

考古实证中的文明对话

“如何判定南城子城址及附近障塞设施就是燕秦汉辽东长城历史文化遗存？”燕山大学李树林教授认为：“第一，长城的设置必须要有完备的防御体系。从南城子山城规模上分析，显然是一座长城区段上的中心性候城（候官所驻之城，屯有兵马戍守），并附设不同等级的障城、望堠、列燧及防御性墙堑体设施，彰显出曲、官、队、什边塞军事等级建制和较为完善的军事防御系统，这是中原长城文化与辽北地方土著文化城址的本质区别。

第二，长城的最大特点是线性遗存。从空间设置来看，南城子山城与附近的大台子烽燧、孤山子障城点点相望，视线可及，具有中国早期长城‘点线式’障塞形制特征，完全符合《居延汉简》所载的‘五里一燧，十里一障，卅里一堡，百里一城’置塞基本规律。

第三，根据现场采集的以夹砂红陶为代表的文化遗物，并对比河北易县燕下都（燕国中晚期都城）考古发掘出土的陶器文化分期，可断定南城子及相邻的障塞线上诸据点，包括以往考古发掘的邱台子城址（西汉望平县治），年代上当始筑于战国中期，与史籍文献所载的燕将秦开东拓时间、却胡千里事件高度吻合。”

最令人振奋的是“点线式”障塞布局的确认：南城子山城作为中心候城，与大台子烽燧、孤山子障城形成精密的军事网络。这种“层层布防、户户相连”的防御智慧，既延续着中原文明的礼制基因，又融入辽北山地的地缘特性，恰似一条文明纽带，将黄河流域的城防智慧与北方草原的军事实践编织在一起。

长城精神的当代回响

在铁岭博物馆原副馆长许志国眼中，这次发现更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明对话”。当西汉望平县治所邱台子城址与新发现的障塞线连成一体，《汉书·地理志》中“辽东郡，秦置”的记载， 在我们眼中仿佛有了血肉丰满的地理坐标。而地方文史学者刘兴晔、邱宝成的现场考证，则让“燕之北鄙”的史载，具象为铁岭大地上的座座烽燧。

站在南城子山城残垣前，晨雾中的断壁仿佛传来戍卒的号角。这些用石块垒砌的防御工事，不仅是冷兵器时代的军事奇迹，更是中华民族“因地形，用险制塞”智慧的见证。当我们触摸这些历经战火的石墙，触摸的不仅是泥土与砖石，更是祖先守护家园的精神脊梁。

从山海关到辽东郡，从秦开却胡到汉武拓边，长城始终是中华文明最坚韧的纽带。调兵山市的这次发现，让辽宁段长城从地图上的虚线变为实证中的实线，更让每个辽宁人得以触摸到历史的温度——原来，我们脚下的土地，早在两千年前，就已刻下属于整个民族的文化胎记。当烽燧遗址在朝阳中重获新生，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段城墙的苏醒，更是一个文明对历史的深情回望。

本报记者 于佳平